第 29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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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白陽住院的第三天,主治醫生說他可以下床活動了,但不能劇烈運動,不能提重物,最好每天做一些輕微的康複訓練,防止肌肉萎縮。陶曉桃問醫生怎麽做訓練,醫生說走走樓梯就行,但別太累。于是每天上午,陶曉桃都會扶着盛白陽去醫院的天臺上走幾圈。
天臺不大,種着幾盆不知名的綠植,角落裏堆着一些雜物。但視野很好,能看見遠處的山和近處的樓。天氣好的時候,陽光灑下來,暖洋洋的,不像人間,像天堂,醫院的天堂。
第四天的上午,陶曉桃扶着盛白陽上了天臺。盛白陽走得很慢,因為每走一步,肩膀上的傷就會扯着疼。他臉上沒什麽表情,但額角的汗騙不了人。
“歇會兒吧。”陶曉桃扶他在一條長椅上坐下,自己坐在旁邊。兩人之間隔着半個人的距離,不遠不近,正好夠說話,又不會碰到傷口。
陽光很好,微風不燥。遠處的山上還有沒化的雪,近處的樓頂上有幾只鴿子在散步。陶曉桃仰着頭,閉上眼睛,感受着陽光照在臉上的溫暖。“盛白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這次過年開心嗎?你小時候,過年是什麽樣的?”
盛白陽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很輕很輕開口:“小時候家裏很有錢。住很大的房子,有很多玩具,有司機有保姆,什麽都不缺。但過年的時候,我爸媽從來不在一起過。我爸有他的應酬,我媽有她的去處。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裏,看電視節目,等他們回來。有時候等到淩晨,有時候等到天亮。他們不回來,我也不去睡,就坐在那兒,等。”
陶曉桃睜開眼睛,偏頭看着盛白陽的側臉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把那些棱角照得格外分明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。
“後來呢?”陶曉桃問。
“後來他們就離婚了。”盛白陽說,“那年我八歲。他們離婚的時候,問我跟誰。我說随便。我媽哭了,我知道她舍不得我,我爸沒說話。最後我還是跟了我爸,因為他說他能給我更好的教育和生長環境,我媽也沒争,你知道,她那時候已經有了新的男朋友。”
陶曉桃不知道說什麽。他沒經歷過這些,他的童年雖然不富裕,但不缺愛。親媽走的時候他不記事,所以沒感覺,等稍微大點了記事了,林菀已經是他媽了,而且林菀對他比他親媽還好,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家庭關系健全的普通人。
“我爸很快再婚了,對方是個年輕的阿姨,比我媽小十歲。”盛白陽的聲音還是很平靜,“她,對我不錯,客客氣氣的,但你知道那種客氣,不是對家人的客氣,是對客人。他們後來有了自己的孩子,我住在那個家裏,像個多餘的家具。”
“你就一直沒找過你媽?”陶曉桃問。
“沒有。她改嫁了,嫁了個普通男人,就是你爸。”盛白陽頓了頓,“倆人家裏也有現成孩子。”
陶曉桃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來了。他一直在等盛白陽提這件事,但沒想到會是在這個時候、這個地方。
“你第一次見我爸是什麽時候?”陶曉桃問。
盛白陽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翻找記憶。“母親節。那年我大概十一二歲,想我媽想得厲害,沒跟任何人說,偷偷去找她。到了她家樓下,我給她打電話,說我來了。她下來接我,旁邊跟着一個男人和一個小孩。”
盛白陽看了陶曉桃一眼:“對,那個小孩就是你。”
陶曉桃愣住了,他們以前見過?他完全不記得!
“你那時候大概七八歲,穿着條紋T恤,短褲,涼鞋,手裏拿着一個冰淇淋,吃得滿嘴都是。”盛白陽的嘴角彎了一下,那不是笑,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弧度,“你看見我,躲到你爸身後去了,露出半張臉,怯生生地看着我。我媽讓你叫哥哥,你叫了,聲音比蚊子還小。”
陶曉桃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但腦子裏一片空白。盛白陽記得他。記得他穿的什麽衣服,記得他吃的什麽冰淇淋,記得他躲在他爸身後的樣子。而他對這一切毫無印象。
“我當時覺得我媽真是個蠢貨。那麽漂亮,那麽有品位,怎麽會下嫁給一個普通男人,還帶着一個拖油瓶?尤其是你,土的掉渣,糯糯叽叽的,膽子又小,看着就煩人。”
陶曉桃的鼻子酸了,但沒哭。他知道盛白陽還有話沒說完。
“但我媽很開心。”盛白陽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她給我看你畫的畫,看你得的獎狀,說你學習好、聽話、懂事。她給我看你爸做的菜,說他的手藝比飯店的大廚還好。她帶我去你的房間,書桌上擺着你們的合影,三個人笑得像一家人。”
盛白陽擡起頭,看着遠處的山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陶曉桃看見他的眼角有什麽東西在閃爍。
“我嫉妒你。”盛白陽說,“你有的東西,我從來沒有過。你有爸爸,有媽媽,雖然不是親的,但她對你比親兒子還好。你有家,有熱乎乎的飯菜,有過年一起看電視的人。我沒有。我什麽都有,又什麽都沒有。”
陶曉桃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。他想起林菀說“白陽這孩子,什麽都憋在心裏不說”。他想起盛白陽說“我在等我自己想明白”。他想起盛白陽站在他家陽臺上打電話的背影,孤零零的,像一棵種在花盆裏的樹,根紮不深,枝葉伸不開。
“後來呢?”陶曉桃啞着嗓子問。
“後來我走了。”盛白陽說,“我媽留我吃飯,我沒吃。她送我到車站,問我什麽時候再來,我沒回她,心裏對自己說再也不來了,我媽可能也知道,就哭了,火車開了之後,我也哭了,不是因為我媽改嫁了。”
他停下來,看着陶曉桃。
“因為我看見你躲在你爸身後,探出半張臉,沖我笑了一下。你笑的時候,眼睛彎彎的,像月牙,我長那麽大,從來沒有人對我笑的那麽好看過,可是我那時候只想過去掐死你。”
陶曉桃捂住了嘴,眼淚從指縫裏流出來。盛白陽伸手,把陶曉桃捂在嘴上的手拿開,用拇指擦掉他臉上的眼淚。
“長大後再遇到你,我第一反應是,就是這個小子。”盛白陽的嘴角彎了彎,“我想捉弄他,想欺負他,想讓他也嘗嘗難受的滋味。所以我故意不認你,故意讓你猜,故意讓你忐忑不安。”
“後來呢?”陶曉桃哭着問。
“後來,”盛白陽看着他,眼神柔軟得不像話,“後來我發現,我下不了手。你太傻了,傻到我欺負你的時候,你還在擔心我咖啡燙不燙、晚飯吃什麽、胃病會不會犯。你對誰都好,對我媽好,對朱宸好,對我也好。你這個人,好的不像真的。”
陶曉桃把臉埋進手心裏,哭得肩膀直抖。
他想起盛白陽過年時站在他家樓下,手裏提着禮盒,圍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想起他說“我想你”。想起他說“你比電影好看”,想起他說“你是個傻子”。他那時候還偷偷嫉妒過盛白陽,吃林菀對他太好的醋,他簡直是個大混蛋吶......
“盛白陽,你到底想說什麽?”陶曉桃擡起頭,眼睛紅紅的,鼻頭紅紅的,整個人狼狽極了。
盛白陽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風把雲吹散了,陽光重新照下來,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“我想說,我錯了。”盛白陽說,“其實我一點都不想欺負你,我想對你好一點。”
陶曉桃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下文。“就這些?”他問。
“就這些。”
“不說點別的?”
“你想聽什麽?”
“你知道我想聽什麽。”
盛白陽沉默了一會兒,嘴角彎起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:“那三個字?”
陶曉桃的心跳加速了,手心出汗了。
盛白陽看着他,嘴唇動了動,那三個字就在嘴邊。然後他壞笑着:“不說。”
陶曉桃愣住了:“為什麽?我想聽。”
“因為說出來就沒意思了。”盛白陽握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,“等我好了,等你信我了,等我們都準備好了。到時候,我每天說,說到你煩為止。”
陶曉桃瞪着他,想罵人,最後什麽都沒說出來。這個人,都到這份上了還要端着?還要吊着他?還要讓他等?
“盛白陽,你是不是有病?”陶曉桃紅着眼睛罵他,“你都這樣了還嘴硬?你說一句會死啊?”
“會。”盛白陽點頭,“所以不說。”
陶曉桃氣得想給他一拳,但看着他纏着繃帶的肩膀,又下不去手。他只能狠狠瞪着盛白陽,恨不得在他臉上瞪出兩個洞。
盛白陽被他瞪着,不躲不閃,還彎了一下嘴角。
“陶曉桃。”
“乾嘛!”
“你哭起來挺好看的。”
“......滾!”
盛白陽沒滾。他坐在長椅上,握着陶曉桃的手,十指相扣,誰也沒松開。陽光從頭頂照下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交疊在一起,像一幅畫,畫的名字叫“未來”。
遠處的山上有雪,近處的樓頂上有鴿子。風從東邊吹來,吹動了盛白陽的頭發,也吹乾了陶曉桃臉上的淚痕。
陶曉桃靠在盛白陽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,悶悶地說了一句:“盛白陽,你以後不許再騙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受傷了要說。”
“嗯。”
“疼了也要說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還有......”
“還有什麽?”
“還有,你以後不許再一個人扛着。”
盛白陽偏頭,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顆腦袋。頭發軟軟的,發頂有一個小小的發旋。他低頭,在那個發旋上輕輕親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不一個人扛了。”
微風拂過天臺,把那句沒有說出口的“我愛你”,吹散在了陽光裏。但陶曉桃聽見了。不是用耳朵聽見的,是用心。那顆心,在盛白陽握住他手的那一刻,就已經給出了答案。
盛白陽住院差不多一周了,陶曉桃天天陪床,這會兒趴在床邊睡着了。盛白陽看着他睡夢中還皺着眉的臉,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。
手機亮了。是淩灏發來的消息:“聽說你英雄救美了?”
盛白陽回:“嗯。”
“傷得怎麽樣?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他?你小時候的事,你家的事,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。”
盛白陽看了看趴在自己手邊的陶曉桃,回了一句:“早就說了。”
淩灏發了一長串感嘆號:“卧槽?你終于肯說了?他怎麽反應?”
盛白陽想了想,打了兩個字:“哭了。”
淩灏:“誰哭了?他哭還是你哭?就只是哭了?沒打你?沒罵你?沒說你騙他?”
盛白陽:“說了。但沒走。”
淩灏又發了一長串省略號,然後說:“白陽,你這次是真的栽了。”
盛白陽看着那行字,嘴角彎了彎。栽了?他早就栽了,那年,陶曉桃躲在父親身後,探出半張臉沖他笑了一下的時候,他就栽了,只是他花了十幾年才認清這個事實。
“白陽?”陶曉桃醒了,揉着眼睛看他,“你怎麽不睡?”
“睡了,醒了。”盛白陽收起手機,“你回床上睡,趴着不舒服。”
“不要。”陶曉桃把臉埋進床單裏,“這兒暖和。”
盛白陽看着他,沒再勸。窗外天快亮了,灰藍色的天空裏還有幾顆星星沒落下去,新的一天要開始了,新的生活也要開始了,盛白陽想起自己曾經問過陶曉桃一個問題: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再是你老板,你不再欠我錢,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,你還會來找我嗎?”
那時候陶曉桃沒有回答。
但現在他知道了答案。會的。即使沒有債務,沒有合同,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捆綁,陶曉桃也會來找他。不是因為他是老板,不是因為他是債主,而是因為他是盛白陽。
天亮了。陽光從窗簾縫裏透進來,落在兩個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盛白陽看着那道光,想起陶曉桃在天臺上說過的一句話。他說:“陽光真好。”他說:“是啊,真好。”
窗外有鳥叫聲,不知道是什麽鳥,叫聲清脆,一聲接一聲,像是在慶祝什麽。慶祝新生?慶祝和解?還是慶祝那場遲到了十幾年的相遇?
盛白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從今天起,他再也不是一個人了。他有陶曉桃,有媽媽,有一個溫暖的家。那些他曾經嫉妒過、渴望過、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擁有的東西,原來一直都在。
只要他願意伸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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